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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國作家協會主管

從勵志到反勵志:什麼導致了日劇的轉向?
來源:文匯報 |  羅薇  2020年10月29日08:43

不久之前,日劇《半澤直樹2》強勢迴歸,金融業精英半澤直樹率領一眾堅守正義的熱血青年,向強權宣戰。酣暢淋漓的職場大戰,讓觀眾看得解氣、過癮,暫時忘卻了現實職場中的等級尊卑和叢林法則。

熱血、勵志向來是日劇的拿手好戲。職場、校園、愛情等主流類型劇中充斥着為實現夢想,執着奮鬥的有志青年。上世紀80年代《阿信》中寒門女成長為企業家的傳奇,曾激勵了一代日劇觀眾。90年代日劇黃金期打造了諸多主人公逆境翻盤的經典範本,比如《101次求婚》中草根迎娶白富美的愛情童話,《龍櫻》裏學渣逆襲變學霸的考場神話。新世紀以來,《海女》《半澤直樹》《重版出來》《賣房子的女人》《東京大飯店》等一批元氣滿滿的優質勵志劇,帶給觀眾源源不斷的正能量。有“努力一定會成功”的信念加持,無論現實多麼殘酷,經歷多麼曲折,片尾總能迎來主人公們的人生巔峯。

然而在日本的現實社會中,很多人往往因為沒有才華和運氣的眷顧而掙扎在現實與理想的夾縫中。拿什麼來拯救那些為主角們陪跑、伴讀的“失敗者”?被貼上“平庸”和“廢柴”標籤的普通人,生存意義和人生價值又為何?

在形態多樣的日劇中有一類偏冷門的“反勵志”題材,以現實主義的視角,展現普通人的生存困境,直擊日本社會痛點。以網絡為播出平台的《火花》和《東京女子圖鑑》是這一類型劇的代表作。《火花》根據芥川獎同名小説改編,講述了性格懦弱的青年德永在漫才(類似對口相聲的站台喜劇)界打拼,立志出人頭地,最終鎩羽而歸的故事。《東京女子圖鑑》展現了鄉村女孩綾到東京追尋美好生活,逐漸迷失在各種誘惑和選擇中。這類作品真實、細膩地展現了主人公追逐夢想的過程,寫實的風格貼近日常生活,人物塑造具有可信度。

嚮往成名的德永在競爭殘酷的舞台上拼命逗笑,卻在生活中飽嘗冷眼和心酸。野心勃勃的綾在物慾橫流中蜕變為職業精英,卻無力打破婚戀中的階級壁壘和性別歧視。主人公們有理想、有付出,依然被現實吊打,這樣的劇情設置是日本很多都市打拼者的真實寫照。再加上人物和環境具有典型性,觀眾很容易對故事產生情感投射。

《火花》中德永和前輩神谷的逐夢,就像是奮力照亮夜空、卻轉瞬即逝的煙花,悲壯得使人心疼,卻也感動得讓人淚目。《東京女子圖鑑》裏綾和各色的職場女孩對幸福人生的追求,折射出當代都市女性在事業和婚姻抉擇中的虛榮和無奈。前赴後繼的都市尋夢者或許最後會像德永一樣理性地向生存低頭,也可能如綾一般挺胸朝慾望前行。難得的是兩部網劇均採取客觀敍事的姿態,主人公的功過是非交由觀眾去判斷和反思。對於有夢想和慾望的人來説,生活還要繼續,認識自己的平凡、接受自己的失敗,與自己和解,帶着心靈傷痛繼續成長,或許無奈,但卻是一種務實的自我救贖。曾經揮灑過的青春和熱血,待人生回頭看時,至少不會徒留遺憾。

如果説,以上兩部網劇所傳達的“努力了,不一定會成功”是對勵志劇套路一種反抗,那麼近年來不少電視劇觸及的“無慾無求,逃避現實”議題,是否可以看成是對傳統日劇價值的顛覆呢?日本1980年代“寬鬆教育”改革成長起來的年輕一代,即所謂的“寬鬆世代”已步入成熟期。日劇《寬鬆世代又如何》對缺乏競爭意識、沒有責任擔當、以自我為中心的“平成廢物”典型有過生動的刻畫,不是窩囊得讓人鬱悶,就是叛逆得讓人頭痛。

後泡沫經濟時代,日本陷入低慾望社會,文學影視作品中的主人公們也隨之“喪”起來,昔日遭人鄙夷的“廢柴”角色和令人不齒的“逃避主義”在日劇中大行其道。日劇《逃避雖可恥但是有用》引發了對“逃離職場、重啓人生”生存方式的思考。該劇女主人公森山實慄心理學碩士畢業,踏實肯幹卻無法在職場中獲得認同,於是選擇逃離職場,在家政中找到了自己的位置,並試圖通過契約婚姻,兑現家庭主婦的勞動價值。該劇本質上還是主人公努力實現自我價值的勵志劇套路,但藉助女性高學歷難就職、職場性別歧視、家庭主婦貢獻被低估等社會性議題,挑戰日本大眾對於婚姻契約本質和女性價值實現的固有觀念。

2019年的熱門日劇《我的事説來話長》和《風平浪靜的閒暇》都是關於缺乏社會競爭力的主人公選擇逃避現實的故事。《我的事説來話長》中年過30的岸邊滿經營咖啡店失敗後,常年居家啃老,以搜刮零錢和打散工維持低慾望的生活。《風平浪靜的閒暇》中年近30的白領大島凪在職場和兩性關係中習慣於察言觀色,委曲求全,慢慢迷失自己。然而與網劇的冷峻、犀利不同,在電視平台播出的日劇,多走温情、治癒路線。編劇們用對人生困境出口的浪漫化想象,淡化觀眾對主人公逃避現實的質疑。《我的事説來話長》本質上屬於碎碎唸的温馨家庭倫理劇,無業遊民岸邊滿雖然遊手好閒,卻能憑藉鬥嘴和詭辯,緩和家庭矛盾,最終在親友的鞭策下,重新踏上求職之路。《風平浪靜的閒暇》則改編自少女漫畫,缺乏主見的上班族大島凪在職場遇冷和感情受挫後,與過去做了個“斷舍離”,以重拾自我。在這類主流商業劇中,逃避困境被包裝成一種自我救贖的有效方法。在理想化的劇情設置中,人生如果遇到不如意,可隨時按下暫停鍵,給自己放一個悠閒的假期,就能實現破繭成蝶、涅槃重生。這樣的成人童話看起來很美,卻沒用。

觀賞這樣的作品,似能聽到借主人公之名發出的來自靈魂深處的叩問。前途受阻非要與命運死磕嗎?昭和時代的價值觀還有流通性嗎?如果像森山實慄那樣,迴歸家庭還能創造經濟價值;像岸邊滿那樣,閒賦在家卻不對家庭造成經濟負擔;像大島凪那樣,給自己放個假就能修復心靈……那麼逃離這個按叢林法則運轉的現實社會,對於不具備競爭力的一族來説,不是更好的選擇嗎?這或許是日本“寬鬆世代”普遍的人生疑惑。人類的上進心背後深藏着對平庸的恐懼,然而在日本社會畸形發展的作用下,本該屬於社會奮鬥中堅力量的青年一代,卻走向了坦然接納自己的窩囊和平庸,對人生和未來缺乏興趣和理想的方向。劇裏劇外是共享價值觀和人生態度的迷茫一代,也難怪近期的主流日劇會展現出對這類價值轉向的包容和理解態度。

必須承認,當代日劇中對性別歧視、階層固化、強權霸凌等日本社會問題進行了足夠多的關照,但卻始終提供不瞭解決途徑,只能用親情、愛情、友情這些百試不爽的靈丹妙藥為主人公的“喪”提供療傷治癒。無論是立意深刻的小眾網劇,還是基調温馨的主流電視劇,所有的“失敗者”都不是一個人在戰鬥。《火花》中德永和亦師亦友的神谷一路相互鼓勵扶持;《東京女子圖鑑》裏綾兜轉十年,還有男閨蜜攜手相伴;《我的事説來話長》中的岸邊滿始終有家人的支持和鞭策;《風平浪靜的閒暇》裏大島凪避世戀愛兩不誤。

由此,形式上的“反勵志”劇,其實在主題和立意上相當治癒,甚至勵志。這類劇集往往通過現實主義的手法,展現當代日本社會中,普通人的生活境遇和心理狀態,鮮少對主人公的多元價值觀進行是非對錯的評判,而是以開放和包容姿態對人物的行為動機和社會心理進行深入的挖掘和細膩的展現,併力圖為其困境尋找出口。當然,日劇也很擅長將歪理包裝成真理,觀眾一不留神就會像是《我的事情説來話長》中配角們一樣,被男主人公不着調的碎碎念牽着鼻子走。所謂的“反勵志”劇,究竟是醒世良藥,還是精神麻醉?反轉的結局,到底是現實的投射,還是敍事的策略?終究仁者見仁,智者見智。

(作者為華東師範大學傳播學院副教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