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巴金筆下的抗美援朝故事
來源:人民政協報 | 彭援軍  2020年10月29日08:19
關鍵詞:巴金 抗美援朝

《新湖南報》,一九五二年四月二十三日

筆者收藏的上千件有關抗美援朝專題的書報刊藏品中,令我視為珍品的是,刊有巴金先生專訪文章“我們會見了彭德懷司令員”的《新湖南報》,時間為1952年4月23日第972號第4版,那時還是右起文豎排版的格式。與此同時,筆者還珍藏着刊登此文的《川西日報》(總第831期)。其實,此前1952年4月9日出版的《人民日報》第3版就已率先刊登了此文,並且配發了作者巴金的頭像照片。當時那個時間段的其他報刊,都是原文轉載,共計2500字。

今天,讓我們重温一下這篇佳文,讓生活在新時代幸福生活中的人們,真切地感受一下當時的戰地實景。

我們在三月二十二日上午會見了中國人民志願軍彭德懷司令員。

外面開始在飄雪,洞子裏非常暖和。這是一間並不太大的會客室,在靠門的一邊低矮的石頂蓋下懸着兩盞沒有燈罩的電燈,燈下放了一張簡單的桌子,桌上有幾個玻璃杯,4把簡單的椅子放在桌子前面,椅子後面有10多根白木板凳。

我們17個從祖國來的文藝工作者坐在板凳上,懷着興奮的心情,用期待的眼光望着門外半昏半暗的甬道。我們等待了一刻鐘,我們等待着這樣的一個人,他不願意別人多提他的名字,可是全世界的人民都尊敬他為一個偉大的和平戰士。全世界的母親都感謝他,因為他救了朝鮮的母親和孩子。全中國的人民都願意到他面前説一句感謝的話,因為他保護着祖國的母親和孩子們的和平生活。拿他對世界和平的貢獻來説,拿他的保衞祖國的功勳來説,我們在他面前實在顯得太渺小了。所以在聽見腳步聲逼近的時候,一種不敢接近他的敬畏的感覺,使我們突然緊張起來。

他進來了,我們注意的眼睛並沒有看清楚他是怎樣進來的。一身簡單的軍服,一張樸實的工人的臉,他站在我們面前顯得很高大和年輕。他給我們行了一個軍禮,用和善的眼光望着我們微笑着説:“你們都武裝起來了!”就在這一瞬間,他跟我們中間的距離忽然縮短了消逝了。

我們親切地跟他握了手,他端了一把椅子在桌子旁邊坐下來,我們也在板凳上坐下了。他拿左手抓住椅背,右手按住桌沿,像和睦家庭中的親人談話似地對我們從容地談起來。他開頭就説:“朝鮮人是個可尊敬的優秀的民族,他們勇敢勤勞,吃苦耐勞。我們來朝鮮以前,對這一層瞭解得還不夠深刻。他們被日本帝國主義壓榨了幾十年,現在又遇着像美帝國主義這樣殘暴的敵人。他們在保衞世界和平的戰鬥中已經盡了他們的責任。”

從朝鮮人民他又談到美國的侵略軍,他説:“過去我們看慣了日本兵的暴行,美國軍隊的殘忍兇狠只有超過日本兵。所以朝鮮人是那樣普遍地仇恨美國侵略軍。現在美國侵略者居然不顧一切用起細菌武器和毒瓦斯武器來了。蘇聯科學家説:我們科學家用種種方法要撲滅鼠疫,消滅害人的細菌;美國侵略者反而在各處散佈病菌,這真是喪失了人性。我們的戰士説:我們連飛機大炮都不怕,還會讓這些蚊子、蒼蠅嚇倒!”

他明亮的眼睛射出一種逼人的光,我們看出來他對美帝國主義者的憎恨跟他對朝鮮人民的熱愛是一樣的深。他有點激動了,摘下軍帽放在桌子上,露出了頭上的一些很短的白髮。這些白髮使我們記起他的年紀,記起他過去那許多光輝的戰績。我們更注意地望着他,好像要把他的一切都吸收進我們的眼底。大部分的同志都不記筆記了,美術組的同志也忘了使用他們的畫筆,為的是不願意分散他們的注意力。

……

時間在不知不覺中過去了,他一直從容地談下去,軍事、政治、經濟、文化各方面他都談到了,他就這樣生動、深刻而具體地給我們談了三個鐘頭。他最後一次把左手從椅背上拿下,挺起腰來,結束了他的談話。到了這時,我們才吐了一口氣,注意到時間過得太快了。接着他聽見副司令員跟我們的講話中,最後講到“歡迎”兩字,他在旁邊接下去説:“我雖然沒有説歡迎,可是我心裏是歡迎的!”這一句話使我們的心激動勝過千言萬語,我們能夠用什麼話來説明我們的激動的心情呢?

……

晚上,我們走出洞來,雪落得更大了。汽車把我們送回到宿舍的山腳下,我們冒雪上山,好容易走到宿舍的洞口。這時雪花滿天,冷氣撲面,我埋頭看山下只有一片白雪,沒有一個人家漏出燈光。夜並不深,北京時間不過9點光景,在祖國的城市裏該是萬家燈火的時候,孩子安寧地睡在牀上,母親靜靜地在燈下工作,勞動了一天的人們都甜蜜地休息了。是誰在這遙遠的寒冷的國土上保衞着他們的和平生活呢?祖國的孩子們是知道的,祖國的母親們是知道的,全中國的人民都是知道的。祖國的孩子們的夢中的微笑,母親們臉上的滿足的表情,全國人民的幸福的笑容,就是對中國人民志願軍和他們的指揮員彭德懷將軍感激的表示。

1952年3月,寫過《激流》三部曲的著名作家巴金,帶領一個創作組到朝鮮戰場採訪。3月22日,巴金和17位文藝工作者一起,與彭德懷見面。基於會見內容的豐富和主人公的感染力,巴金用了3個多小時,一氣呵成此文。

文章寫成的第二天,巴金又參加了志願軍司令部歡迎“細菌戰調查團”的大會。在會上,彭德懷司令員又作了一個多小時的講話。晚上回去後,巴金又根據聽講話的心得對原文作了補充。第二天他把文章交給同行者傳閲。參考大家意見略加修改後,便將文章交給了新華社的編輯。在文章交出的第二天,巴金就收到彭德懷寫來的一封信。

彭德懷來信中寫道:“巴金同志:‘像長者對子弟講話’一句改為‘像和睦家庭中親人談話似的’。我很希望這樣改一下,不知允許否?其次,我是一個很渺小的人,把我寫得太大了,使我有些害怕!至以同志之禮!

彭德懷三月二十八日”接到彭德懷司令員這封商量信函,巴金立即將文字改了過來。文章原文是:“他(彭司令員)拿大手抓住椅背,右手按住桌沿,像長者對子弟講話似的對我從容地談起來。”修改後這句話就成了:“像和睦家庭中的親人談話似的對我們從容地談起來。”

其實,巴金是鍾情於抗美援朝題材作品的多產作家。1952年初,全國文聯安排巴金率領一個由17人組成的訪問團前往朝鮮前線。訪問團在朝鮮停留了七八個月。其間,巴金曾到過平壤、開城等地,但更多的時間是在戰場上與指戰員們一起生活。

到1953年9月,上海平明出版社便出版了巴金著的中國人民志願軍短篇小説集《英雄的故事》,這部集子包括《寄朝鮮某地》《堅強戰士》《一個偵察員的故事》《黃文元同志》《愛的故事》等。此書作為“新文學叢刊”之一由中國圖書發行公司總髮行後,時隔半年即再版,印數達7萬冊。之後,《英雄的故事》又由上海新文藝出版社於1956年6月印行新1版,在全國影響很大。

1953年8月,巴金再次入朝深入採訪,以補充創作素材。1954年11月,中國青年出版社出版了他的抗美援朝散文集《保衞和平的人們》,收輯《入朝散記》《忘不了的仇恨》《呂玉久和張明祿的事情》《魏連長和他的連隊》《一個連隊的生活》《範國金與何全德》《記慄學福同志》等多篇紀實。此書參與編輯的是解放軍文藝叢書編輯部,首印5萬冊,全國新華書店發行,很快售罄。

在1960年10月到1961年9月間,巴金寫出了篇幅更大的中篇小説《三同志》初稿,共計26章加“尾聲”。之後從1963年起到1965年,他每年都要大改一兩次這部作品。後來,《三同志》的精華部分《楊林同志》發表後,廣受好評。

1961年,巴金應《上海文學》約稿,完成3萬字的《團圓》,《上海文學》1961年第8期發表後反響十分熱烈。1964年,改編自《團圓》的電影《英雄兒女》上演,好評如潮,風靡大江南北。

(作者系中國文化信息協會紅色收藏工作委員會代理祕書長)